甸子 泉


甸子是一种低洼地,常常临河;不临河时,也是一年之中多为水泽。夏天里,多青蛙,小鱼,村户的鹅鸭。周边多荒草。小时候这样的甸子很多。


我们在老屋住时,出大门往南,走一段周围密匝匝长满柳树条子的小路,出林子二三十步,是一眼泉。泉的南面有河,泉东、河北就是一片甸子,一直绵延到另一个村庄。那时我们叫它南甸子。我们的新屋盖成后,已经是在这甸子西一里多路的地方了,于是我们称它为东甸子。从新屋往东是一条田界路,路边有老树根,需防着跌绊,也有长的并不高的榆树和柳树。


那时村里人吃水,有两处水源。村西在生产队队委会附近有一口井,井口宽大,需摇辘轳。村东就是那个天然的泉子。井的好处是易保持清洁,且在村子里,过路人一般是不到的。我们那里,即使干旱年,也只是将辘轳绳多放下一点而已,水量从来都是充沛的。泉就不同,它是露天的,又在村子之外,不易维护,淘气的孩子用长棍搅动,或谁家的鹅鸭进去嬉戏一番,就要等上一些时候才清澈下来。但我们那座泉维护得很好。有三条小道可以到那泉边,刚好连接着村庄东部的十几户人家。泉丈许,靠村的一侧用厚木板搭了垫脚,走三五步到木板的前端,下面正是泉的中心。四下里都是水草,密密的。泉水清冽。夏天的清晨,将一枚鸡蛋在碗中搅过,拿到泉边舀一下泉水,就成了一碗蛋花,跟用滚水冲出的一般模样。泉里有鱼,细长,白,很像一把刀。


在我十四五岁之前,那泉水一直很好。泉在甸子西北角,甸子也一直很好。甸子中还有几处泉眼,因为远,又浅,人们并不用来取水吃。在使用化肥之前的那些年,每到冬季,我的父辈拿了镐头和铁锹,从甸子里挖出冻结的塘泥,送到集体的田里去。春节前差不多都在做这件事。塘泥被挖走,甸子里形成大的泡子,一年深过一年,很多地方据说有一房子深。泉边,泡子边,是大人们再三叮嘱不要下水的。泡子边有大片的空地,长满草,车前草,扁竹芽,水边有三棱草;也有花,荠菜花,蒲公英花,马兰花,也有肥硕的茎叶间举出蓝色小花的那一种。有蝴蝶,蜻蜓,燕子,小雀。在水边疯跑,在水边坐着,在水边躺下,无处不自在。我们的猪倌就常将一村的猪赶到这里来,坐在水边的高坡上,悠闲而傲慢地挥舞他的鞭子。猪倌的鞭子哨好,清脆,仅次于马车老板的。


村子里陆续有了自家打在院子里或屋子里的压水井,用泉水的就只剩了三五家,泉水也保护得不好了。先是有人割去了泉边茂密的草,晾在那里准备做柴烧,接着,不知哪一天,垫脚的木板被偷走了。后来,弄了个井口粗的水泥管子,直插到泉眼,管上豁一口,可使水流出。人们从新的井里取水,取后水很快就补充上来,直到多出的水流出去,仍沿着原先的小溪流到南面去。但好景不长,水开始不那么旺了,还有人直接在井里洗东西,脏水流不出去,不是味儿了。那泉水的地方,后来变成了一个大泥坑。


分田到户以后,有几户人家就在甸子里开起了荒,占为己有,养鱼,或种菜。甸子边的河本是东面山里的水沿低处形成的溪流。山里修了水库,溪流就成了泄洪渠,过去年年修,修出了一条半自然半人工的河。后来开始种水稻,家家争水,截堵,一条河被分割,蚕食,没几年,就没有河的样子,变得面目全非了。原来河坝上还可以走马车,后来渐渐低下去,终于河与岸齐,没有岸,也没有河了。


每当听人讲起小时候捉鱼捞下的趣事,就会想起那一片甸子,那一眼泉。据说在父亲小的时候,周边有合抱的杨树,可以烧好水,直接到水里去捞虾来煮,冬天眼盲的野鸡会飞到村民的柴垛里。在十来岁的时候,还能在河里捉捉鱼。白鲢,鲤子,鲫鱼,狗鱼,老头鱼,穿钉子,到秋天沤麻的时候,还有鲶鱼。等到我上到高中,这些就不再有了。


田野,田野,到如今,是只有田,再无野了。人们的心也一天天程式化,积郁日深,定期发作,不再有甸子的活泼泼的野性,泉水的清凌凌的明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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