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者如泉

教者如泉



     



 


济南多泉。研修之余往护城河一带走一走,见黑虎、白石、琵琶等诸多名目的泉,有时三五步之间,即遇一泉。许多当地居民,喜滋滋提壶挟桶,满足地汲之而去。


由此想到教师,想到教师这一个职业。


教者如泉,长久的蕴蓄,沉淀,挤压,寻路而涌,福泽一方,是为教师;教者如泉,不同的绽放,或豪涌,或轻吐,或浪奔,或凝贮,各宏其旨,一任自然,是为教师;教者如泉,滔滔的,汩汩的,脉脉的,各臻其品,是为教师。


教者如泉,它有自己的深度和广度,有自己的脉络和姿态,有自己的追求和品格。


期待如泉的教师,如泉的教育,期待人们用观泉的心看待教师,看待教育。


                                       20144

甸子 泉


甸子是一种低洼地,常常临河;不临河时,也是一年之中多为水泽。夏天里,多青蛙,小鱼,村户的鹅鸭。周边多荒草。小时候这样的甸子很多。


我们在老屋住时,出大门往南,走一段周围密匝匝长满柳树条子的小路,出林子二三十步,是一眼泉。泉的南面有河,泉东、河北就是一片甸子,一直绵延到另一个村庄。那时我们叫它南甸子。我们的新屋盖成后,已经是在这甸子西一里多路的地方了,于是我们称它为东甸子。从新屋往东是一条田界路,路边有老树根,需防着跌绊,也有长的并不高的榆树和柳树。


那时村里人吃水,有两处水源。村西在生产队队委会附近有一口井,井口宽大,需摇辘轳。村东就是那个天然的泉子。井的好处是易保持清洁,且在村子里,过路人一般是不到的。我们那里,即使干旱年,也只是将辘轳绳多放下一点而已,水量从来都是充沛的。泉就不同,它是露天的,又在村子之外,不易维护,淘气的孩子用长棍搅动,或谁家的鹅鸭进去嬉戏一番,就要等上一些时候才清澈下来。但我们那座泉维护得很好。有三条小道可以到那泉边,刚好连接着村庄东部的十几户人家。泉丈许,靠村的一侧用厚木板搭了垫脚,走三五步到木板的前端,下面正是泉的中心。四下里都是水草,密密的。泉水清冽。夏天的清晨,将一枚鸡蛋在碗中搅过,拿到泉边舀一下泉水,就成了一碗蛋花,跟用滚水冲出的一般模样。泉里有鱼,细长,白,很像一把刀。


在我十四五岁之前,那泉水一直很好。泉在甸子西北角,甸子也一直很好。甸子中还有几处泉眼,因为远,又浅,人们并不用来取水吃。在使用化肥之前的那些年,每到冬季,我的父辈拿了镐头和铁锹,从甸子里挖出冻结的塘泥,送到集体的田里去。春节前差不多都在做这件事。塘泥被挖走,甸子里形成大的泡子,一年深过一年,很多地方据说有一房子深。泉边,泡子边,是大人们再三叮嘱不要下水的。泡子边有大片的空地,长满草,车前草,扁竹芽,水边有三棱草;也有花,荠菜花,蒲公英花,马兰花,也有肥硕的茎叶间举出蓝色小花的那一种。有蝴蝶,蜻蜓,燕子,小雀。在水边疯跑,在水边坐着,在水边躺下,无处不自在。我们的猪倌就常将一村的猪赶到这里来,坐在水边的高坡上,悠闲而傲慢地挥舞他的鞭子。猪倌的鞭子哨好,清脆,仅次于马车老板的。


村子里陆续有了自家打在院子里或屋子里的压水井,用泉水的就只剩了三五家,泉水也保护得不好了。先是有人割去了泉边茂密的草,晾在那里准备做柴烧,接着,不知哪一天,垫脚的木板被偷走了。后来,弄了个井口粗的水泥管子,直插到泉眼,管上豁一口,可使水流出。人们从新的井里取水,取后水很快就补充上来,直到多出的水流出去,仍沿着原先的小溪流到南面去。但好景不长,水开始不那么旺了,还有人直接在井里洗东西,脏水流不出去,不是味儿了。那泉水的地方,后来变成了一个大泥坑。


分田到户以后,有几户人家就在甸子里开起了荒,占为己有,养鱼,或种菜。甸子边的河本是东面山里的水沿低处形成的溪流。山里修了水库,溪流就成了泄洪渠,过去年年修,修出了一条半自然半人工的河。后来开始种水稻,家家争水,截堵,一条河被分割,蚕食,没几年,就没有河的样子,变得面目全非了。原来河坝上还可以走马车,后来渐渐低下去,终于河与岸齐,没有岸,也没有河了。


每当听人讲起小时候捉鱼捞下的趣事,就会想起那一片甸子,那一眼泉。据说在父亲小的时候,周边有合抱的杨树,可以烧好水,直接到水里去捞虾来煮,冬天眼盲的野鸡会飞到村民的柴垛里。在十来岁的时候,还能在河里捉捉鱼。白鲢,鲤子,鲫鱼,狗鱼,老头鱼,穿钉子,到秋天沤麻的时候,还有鲶鱼。等到我上到高中,这些就不再有了。


田野,田野,到如今,是只有田,再无野了。人们的心也一天天程式化,积郁日深,定期发作,不再有甸子的活泼泼的野性,泉水的清凌凌的明澈了。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飘雪的时候,就会有一支歌在耳畔响起,歌的开头是这样的: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


            白雪覆盖着我的校园 


            漫步走在这小路上


            留下脚印一串串     


    去冬雪多,又大,为一二十年所罕有。跟雪有关的片断总会溜出封闭的记忆之门,恣意徜徉。于是有一种担心,自己是不是变老了?



 


 


一路白雪覆盖,很少见露出的地面。近山的村庄到山顶的树林,连接着白色的苍茫。腊月天,往山里只有一行脚印,被一个人踩出,被一些人重复。万径无踪,寂静得连个雀子声也没有。这脚印,也是进山上坟的人留下的。沿着脚印前行,越往深处,脚印越少了,终于到没有。弟兄几个,谁都不言语。纸钱烧起来,积雪和树枝有了微妙的不同,颤颤的。


一冬的雪,它原来是怎样的细碎穿林,怎样的磅礴摧枝,怎样的静直落下,怎样的逐风飞舞,现在,都那样淡然地落幕,积得满山满谷,寂静而纯粹。雪下,是走过一世的人。



 


 


母亲踩着雪回家,已经是很晚了。她有三个儿子:6岁,3岁,1岁。她顶着雪出去,拜访多年不走动的老亲。她攥着50块钱回来,能购买两间房的椽木、檩木了。五口人在那两间房里,经历了二十多个冬天。其间飘了多少场雪,飘韧了孩子的筋骨,飘白了母亲的头发。



 


 


父亲送我过了村口,背上背了几只宰杀好的公鸡,给我带的,给亲家带的。父亲不让我背。出了村,我赶紧让父亲回去。背了几只公鸡,一径地走向离家8里的车站。那一天刚下过雪,雪花还在飘,同时飘的还有我不争气的眼泪。母亲的腿不好,送到门口。走出很远,回望时还看到她那前倾的姿势。



 


 


第一次住校,背着行李,赶十二里路。初三了,人还那样单薄。轻雪,天不是很寒。绳子勒肩,勒手。今天要是见了一个初中生一个人背个大行李,一定很感叹。那时不觉得什么,花了钱,交粮食,能住在学校里,已经是一种幸福。



 


 


黄昏,其实已经黑下了。借着白日的残光和昏黄的灯光,几个青年的男女打起了雪仗。是大学三年级的冬天。对有的人恨不得打中,对有的人又生怕打中。那一刻,心里有了怜惜。但也竟未谈过一场恋爱,一任云来,雪落,天晴。



 


 


那个晚上刚落过雪,文科楼的雨搭上风吹雪落,簌簌地缠绕着灯光流泻。第二天是考研究生的日子,班里的几个人报了名,其中一个是我同寝室的哥们儿。心里涩涩的。我没有考,那时有一个执拗的怪印象,以为创作远胜于研究,以为考研究生就是搞研究。



 


 


以雪为令。这是带学生扫雪的那些冬天听到的最多的话。初中的,高中的,校园里,马路上,匆忙着,快乐着。现在,变成交了钱包出去了。于是,不再有扫雪,看的兴致也少了。雪一多,城里人又厌烦地说,又下雪啦!


    


 


    雪落在不同人的心里,有人惊奇,有人欣喜,有人恬静,有人烦乱。雪伴着北方人走过,映得头上的天空更蓝,衬得鞭炮的纸屑更红。长时间在雪地走,会因为色彩的单调而目盲,由白茫茫落入黑沉沉。


 


 



有一个遥远而温馨的回忆。雪花不大,很稀落。静寞的下午。远处,几头牛在柴垛边咀嚼着玉米的秸秆。一声雀叫,狗的低吟,谁家从柴草间抽出一捆烧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空气里散入熟悉的清香:玉米碴子的清香,干白菜的清香,农家酱的清香。那年头,鼻子都精灵得很。那时候,我们在外面疯玩儿,屋里是大人围着火炉闲谈。


    人生最幸福的时节,是孩子时,无忧无虑。那时候我们还小,父母正年轻。


 


    


    洁白的雪花飞满天——所有的回忆漫漶时,这支歌又在耳边响起。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中学教书,算起来,从八岁上学到现在,三十六年一直没有离开校园。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听到这支歌,总该有二三十年了吧。总能想起的原因,不单是白雪满天的景象,更多的倒是歌的末几句:


            


            有的直有的弯


            有的深啊有的浅


            朋友啊想想看


            道路该怎样走


            洁白如雪的大地上


            该怎样留下脚印一串串


    


                                                          2013年3月


致巴尔扎克

        矿渣的收集者


        无与伦比的标本制作人



在白日的喧嚣中浮沉


        可敬,可笑,可畏


        


        而在世俗的死亡之谷的喘息中


        你蹲踞在那里


        给墙壁一个变形的大影



        上帝的灵光


        透过厚厚的窗帘


        流向人间

今又“国培”

今又“国培”


    填写完请假单,找校长签了字,到校长办公室开了介绍信,我的北京培训之行进入了倒计时。课表调过了,劳动两位老师为我代课;晨读没办法,嘱咐了科代表;班级由一位科任老师代管;教研组的请假签字单放在了办公桌的显著位置;备课组月考组题的事委托给一位老师。跟各位领导告假:向教学校长告假,向德育校长告假,向党委书记告假,向教务主任告假,向德育主任告假,向年级主任告假。三日晚,六点钟下课,带几个值日生和班干部清理一下教室,然后去超市买几样东西。


日早离家,下午三点多报到,晚六点开班仪式,培训正式开始。


有一个问题是研修中解决不了的,时间。但工作室总要开展工作的,于是,本次培训我关切最多的是观念和方法。学到了很多,印象较深的几点是:


越基础性的学科统领性的概念就越少,要建立学科知识的“上位”理念,居高望远;


要形成任务驱动机制,瞄准大目标,小步快走,随时调整,及时跟进;


要帮助青年教师在易出现职业倦怠的几个关键阶段,克服高原期;


要形成一种框架,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具有研究价值的问题;等等。


从讲座中,领悟到作为一个工作室主持人应有的思考与作为,在具体的参与和交流中,看到了几个工作室的工作开展情况,从中也有所思考。列数如下:


“一门学科的统领性观点”话题对我的启发式是专业领域的高站位审视,对于名师工作室主持工作很有启发。对经验要进行学理分析,把握学科的本质和思想方法,对提升专业认识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并进而对专业领域产生推进作用。工作室主持人的能力应该是多方面的,其中对专业领域能不能高瞻远瞩决定了能否在学科领域内带动全体成员走得更高更远;同时,培养工作室成员不能只提供一般性的指导和示范,还要对学科的本质属性和思维方法有较深入的领会。


“通过研究课探索案例教学”是研究与实践的一个很好的纽带。运用得好,可以缩短学生与教材,学生与教师,理论与实际,学生与生活之间的距离。


“如何利用规则”的话题,使我深一步理解了一群人共同在做一件事不等于一个团队在做事的理念。工作室的主持人应具有一种超越常规的做法。超越常规不是不合常规,而是将生活中可能有的正确、有效却尚未被发掘出来的方式方法进行挖掘,形成适合教育教学改进的工作室运行模式。


“青年教师培养”话题,使我深入认识到,归根结蒂,工作室主持人要引导、打造一支遵从教学规律,珍视教师培养,增进教学质量,提升教师品位的队伍。


关于“学科教学知识”的话题,启示我努力找到一个上位的统摄性强的方法,选择主题要充分考虑我们在学科金字塔结构中的站位。


…… ……


还有许多收获需要细致的梳理,拥有了茧子,并不等于就能抽出丝来,还要不断消化,整理。


十二日的车,晚上点可望到家,星期二就能上课了。还有许多具体的事等着我这个具体的人呢!


不管怎样,我在研修的同时,还再一次受到了敬业崇德精神的洗礼。一些一直努力在自己的园地中谦逊地、勤奋地、负责任地、有成效地工作着的人们,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并以此来勉励自己,努力前行。


                                                 十一

清 明

                                               


 


 清明一到,就将棉衣脱了。母亲总是心急地说,别忙脱棉衣,要着凉的,但也不顾及了。


 上小学时,每年清明,要结了队去扫墓。离学校东六七里路的地方,我们叫做“东沟”的,葬着烈士。据说是解放前,一队解放军战士在县城东部的山林里遭遇了土匪,交火后死了二十来个人,为首的是一位排长,一说连长。烈士们的安葬很仓促,据说只为首的裹了一张席。


 列队,默哀,诵诗,高年级的几个跟着老师一道培土,离开。


 记忆中清明节这一天总会落一点雨,又下得不透彻,天阴阴的,有一点闷。高高低低的学生,在高高低低的路上,一路蛇行地走出沟坎。一开始是列队走,有一段看不到人家,到了附近的村庄,三五学生就离了队直奔自家去。于是,整个队伍里的人,遥遥地望着自家的方向,各自沿岔道飞奔开去。


 每年总是在这一天跑得满头满脸的汗,到了家,就不顾一切地丢下棉袄棉裤,任大人怎样劝,再不上身了。好在为换季准备的夹衣早已做好,而随着微雨飘落,地面松软,温润的风也开始光临到北方,在不需大棉袄二棉裤地捂着了。


 这样的情形已过去了许多年。在城里生活,冬天本来穿得不是很多,春寒料峭,活动又少,也并不觉得大热,但每到清明,总会想起小时候清明节的那一幕,提醒自己该换去冬装了。母亲总会在这几天提醒我,棉衣别脱得太早。


 逢年遇节,楼下的十字路口常有人烧纸,清明前一二日更集中。到城里的许多年,每当看到夜的火光中年轻的、年老的身影,近旁那因火焰而有些失真的面庞,自己总是很庆幸,母亲在,父亲在,二老都好。人活百岁,没有比双亲俱在更能引以为幸了。


 两位老人供养了三个儿子,看着我们上学,长大,娶妻,生子,连最小的孙子也上初中了。但就在前年,他们相继去了。


 今年的清明,比往年冷,山上还有残雪和未化开的冰。扫墓回来,见许多人还是穿着冬装,不大见春天的气象。母亲在时,又会说,天冷,可不能脱棉衣。


 三弟小时候不大在意母亲的话,结果落了个关节炎的病。我是听话一些的,母亲嘱咐的都记在心里:出了汗别在房檐下站着,小心受风;疾跑后不能喝凉水,会炸肺;见着狗直着脖子向你走来,要马上躲开,小心让疯狗咬着;不认识的人给你吃的,千万别要,小心让人领走;……


 我的耳边又响起母亲唤着我的乳名的叮嘱:春捂秋冻,可别急着换衣服,年轻时坐下病,老了老了就找上来啦——


 可是,这样的叮嘱,再也听不到了。


                                                                              2012年,清明

廿年吸烟小史

廿年吸烟小史


   


       行李往上层的空铺上一放,算是报到完毕,大学生活就此开始。看对面下铺的同学点上一支烟,我顿时悲哀起来。知道自己考了一个很一般的学校,但心里想,这学校怎么什么学生都收呢?在那之前,我一直认为吸烟的学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后在寝室里、校园中看到吸烟的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何况老师们也有吸烟的。系主任吸的是“石林”——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石林”,要五元钱一包。讲现代文学的老先生吸的是什么没有留意,但烟量是很大的,讲课期间会一根接一根地抽下去。这样的情况在中学没有见过,在大学我见过的也仅此一例。女同学怎样,不很知道,男同学间没见有什么异议的。隔壁的师兄说,他们高中的政治老师是一边喝酒、嚼花生米,一边上课的,并且课讲得极好。有名望的人与一般人不同,他们的癖好会变成美谈。


       开始吸烟,是在将毕业的半年里。


       已经吸过几次烟,并不感到有什么惬意。那第一个在我对面吸烟的同学,已成了要好的朋友,每见他吸上一口烟的悠然状,并不能理解,就像并不理解鱼游在水中有什么快乐。寒假回来,已是九十年代的第一年了。山西的同学带了他家乡的烟,一放下背包,就拿出一盒,给在场的人发一圈。我推辞一下,还是接了。对着宿舍里唯一的一面镜子,想,许多人吸烟都能让烟从鼻子里出来,是怎么回事呢?一边想时,不小心将一口烟咽了下去。烟在肚里总会出来,或经口,或走鼻。原来如此!


       之后也偶尔吸烟,或分食他人的,或将一盒烟三五人分食,断断续续,并没有什么瘾。


       吸烟比较具有规模,始于毕业实习时。


       我们十四个人,由一位老师带队。那时的实习要一个月。有两周多的时间里,就是在学校临时安排的一间屋子里备课,第三四周上课。带队的老师年轻,也吸烟。我是队长,叨陪左右。于是在那一段时间里,算是吸的较多了。


       工作以后,已有了吸烟的一点儿瘾,但开始还是有顾虑的。常是吃了午饭到校外时,或晚上办公室里仅剩下新来的两个年轻人一起备课时吸。年长的教师有抽烟的偶尔给烟,不怎么接。


       那时学校里有很多吸烟的教师。全体开会时,领导们固然是坐在第一排的。其他人众,大都远在后面,仿佛离领导越远,也就越是获得了某种自由。校长讲话后,坐回座位,一会儿,烟雾从那里飘起来。后面被触了烟瘾的人,于是也飘起烟雾。这是十六七年前开全校大会的一个情景。


       倘是在一个办公室,只一二人吸烟,受害者多了,自然也就引起一种反对。但多数人吸烟的环境里,那少数讨厌烟味的也是无法,只是忍着。许多事都这样,愚妄的大多数总是淹没少数。


       有一年,十个人的屋子里,有六个人是吸烟的,屋子又小,一口烟,散满一屋。同屋的中老年女教师,有涵养,并不多言,年轻一点的,面对年长或同龄的吸烟者,也即忍了。现在想来,惭愧得很。


       我遇到过一些戒烟的人,多因健康原因。在我,也曾因了身体的不适而想戒烟。曾经,试感冒是不是痊愈是以能不能吸烟为标准的。当鼻塞咽痛,发着热时,一口烟下去,痛苦非常,而略好时,就可吸一支烟,而能吸一支烟,就是说快好了。


烟之为物,本百害而无一益,有时也会给人以片刻的慰藉。或晨阳丈许,天光临窗,六日忙碌,一朝得闲,书桌之前,燃烟一支,顿觉物我两忘;或白日欲敛,夜幕薄铺,跂足远望,低首徐回,柳阴花径,深吸轻吐,自是解累舒乏;或娇妻絮絮,翻肠倒肚,烦心往事,历历如昨,黯然无语,于吸吐之间一抒郁垒;或幼稚呶呶,不肖登极,填然愤激,几欲抓狂,长吁短叹,于吸吐之间一平心气;……


       年来胸腑频痛,咽喉不适。常思戒去烟根,亦有几次努力。三年以前寒假之初,前去体检,之后很寂寂不染香烟几天,后又渐拾起。吸烟的原因,各个不同。在我,只是依靠它缓解一下心情。有时想,生活中许多烦心的关节还真多亏了这香烟,不然,虽心肺健全,或恐精神病早重了。


    絮叨至此,不觉想起李煜的一首词,大概由于那开首的“四十年来”触动了不惑之人吧。于是依韵诌得几句:


 


四十年来蹉跎,


心中亦圣还魔。


夏雨冬风司空惯,


小众拿云只南柯。


往事付烟盒。


 


一旦重修旗鼓,


出家半路成佛。


浪子回头金不换,


老泉廿七悟经国。 


八家有名额。


 

秋到京城闻金声

秋到京城闻金声


庚寅秋十月,在京参加“国培研修”。


执经叩问切磋琢磨之际,受益良多。请更以三事略陈感受。


一是来自理论和实践层面的引领更为务实。培训专家的指导和示范多切合学科教学的实际,没有空洞的理论和空泛的议论。从扎实的实践中提升的思考,更具有一种厚重感和感召力。关注与教师自身发展和业务提升较为切近的问题,是新课程实施摆脱浮躁,日趋成熟的表现。推行新课程以来的培训,我经历了三个阶段:一是理论上的狂轰滥炸,似乎过去的一切都是错的,仿佛都要重新来过;二是实践中的呶呶不休,对新课程多有质疑之声,似乎前景一片暗淡;到现在,回归到对课程实施更为实际的探讨,给人一种踏实感,自信力。人们对课程及其实施的理性回归或许是新课程扎实迈步的标志,也意味着更踏实、更有成效的工作的开始。


二是同行们关注的问题更为微观具体。在宏观的框架基本确立,整体的方向已经明确的前提下,注重具体问题的解决,投身实践过程的思考,是有益和有效的做法。无论是阅读方法的指导,写作规律的探讨,还是教学设计的规划,教学研究的开展,都能从实际问题出发,走一条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的合情顺理的道路。这为拨开迷雾,澄清思路提供了很好的借鉴。语文教学本应该是多姿多彩的,同时又须遵循学科发展的规律。在这次培训中,这两个方面受到了充分的关注,体现了实践中的生动鲜活,又不失运用中的合规中矩。当除去华丽的外衣,直面朴素的教学本身时,躬身实践的一线教师就更有发言权,更能发挥工作的主导性和主动性。


三是培训意识增强并能系统化,规范化。我在此次培训中不仅接受了培训,而且懂得了如何设计培训、组织培训,做一个合格的培训者。为着新课程更有效更深入地开展,离不开不断地培训与强化;为着教育的区域平衡,均衡发展,离不开坚持不懈地引导与监测。此次获得的收益,对我作为培训者的素质提升有较全面的帮助,使我在培训的整个流程的设计与管理、实施方面,有了深入的领会与认识。而对作为实现培训目标或个人发展的团队精神的实质及其意义的认识,更是我此次培训的又一份收获。在小组活动与讨论中,我充分领略了“一个”意味着什么,更清楚集团队之智意味着什么。这让我思考一个受过培训的教师,该如何更好地开展工作,与成千上万个课程实施者互为经纬,共同织就新时期祖国教育的五彩锦绣。


学习仅只十日,感受历久弥新。回味无穷,思考无穷。有这样一个美好的开始,将会有令人愉快的美好过程及丰盈收获。


     培训期间,偶以片言只语记录心得。撮录几句在下面,算是一个小小的结束:


木铎金声一百年,


京师院内警钟悬。


领得教改马良笔,


与君一挥一粲然。


 

悟教随笔

悟教随笔


   


就令是一头牛,一路犁去,有时也会回回头,张一眼走过的田垄。数一数,走上中学的讲台,已有十七个年头了。其间,成长着他人,也成长着自己。


 


一件事,很久了,但从没忘记。


新老师要面向全校教师作一节汇报课,在我走上讲台的两个月后。心儿忒忒,一片茫然。热心的长者为我找来了一份教案:清晰,深刻,富有趣味,先由名师创造出来,加以实践,后有人照搬,遂成为名师。我捧着沉甸甸的几页纸,如获至宝,一节文字一节文字地与文章参照,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默记于心,只等着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


课上得很沉闷,时间慢得令人窒息。那次所讲的是一篇鲁迅的散文,在从阶梯教室回到备课组的路上,我在教科书的后面写下了粗拙的两个字:愧迅。


念及往昔,看到学步邯郸的自己,感喟良多。


当我们置身教师之林的时候,我们仰望着各样的树。许多树,或圆盖撑天,或绿阴遮地,或枝横栏外,或干接云际,身处其中,首先要量体裁衣,选择一个属于自己的姿势。


有的树是很快就会开花结果的,它们有耀眼的春,也有喜悦的秋;有的树是很快就会枝叶葱茏的,它们占尽夏日的风情;有的树是很久才能成其为树的,它们要经过不止一个冬天。只要是树,就各有树的价值,但要基于自己的胚胎去成长。


树呈现出怎样的姿势,总是与风云雨水有关吧。但一个重要的前提是,汲取各方的养分,长出属于自己的根。同样的土壤与气候,却会生成不同的材质,要想有什么样的材质,就要有与之相应的根系。一棵树,不好确定自己的姿势,但渴望雨水,方能枝繁叶茂,渴望阳光,才会光鲜润泽。


我们只是窃窃地怀着树的希望:有一天,当它倒下了,人们走到它的近旁,惊叹地说:哦,瞧这年轮!


 


一句话,很久了,但总在耳畔。


许多人听课:省市的专家,本校的领导,本市的同行。课上得有些模样了,迎接着殷切的欣慰的赞许的羡慕的种种目光。


一个冷峻的老友,轻轻地留下一句重重的话:为什么不让学生当堂背下来?


顿时汗颜。一百个字的一首词,四十五分钟的一节课,效率表现在哪里!


`浮士德博士刚喊出一句“你真美呀,请你暂停”,立刻成了倒毙在地的老翁,而我,是多么容易满足,多少次顾影自怜,沉浸在旧时的光景。


迤逦走来,我想到淙淙的流水。


当我奔走在最初的行程时,我的脚步充满欢快的喧响。一片石,一道沟坎,都可以成为一个令我炫耀不已的音阶;要是阳光正照在我掀起的一朵浪花上,我会误认为那朵浪花就是一片阳光。


山脚下有一片水,水边苍老的岩石说:你是一条支流,就像树叶上一条小小的叶脉。一道斜阳照在我身上,我趁机藏起了羞赧的面庞。


经事的人们告诉我,听声音,就知道水的深浅。于是我懂得了自己的深浅,因为我总是能听到自己低昂不定的声音。流深水静,当耳边嘤嗡着各样的水声时,我知道,我的流程还有很远很远。


 


一条路,走了很久,但永远在路上。


新课程的培训与实施开始了,“从此就看到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心眼俱开。面对仁者的叮咛,智者的教诲,处身事内者的热肠,置身物外者的冷眼,激动着尝试着困惑着摸索着争论着反思着,又一路迤逦地走下去。


自竞逐松江,到作壁辽水,从寻经齐鲁,到献课金陵,一路观摩着实践着,十几年下来,视野里有了江河,有了湖海,蓦然回首,仍是扁舟一叶。


曾经,我沿着窄窄的水道顺流而下,凭借一支篙。有时我的雇主并不需要我兼程赶路,我就轻缓地漂流。我从不觉得几片木板有什么寒酸。如果被系在岸边的枯树上,我还乐得日子里有一段安闲。在叫做码头的地方,我和我的同伴挨挨挤挤,偶尔也议论一下同昨天一样的明天。


后来,我又在宽阔的湖泊里往来穿梭,木板被包上了铁壳,身上装了一部助力的马达。人们夸我跑得快,我也感受到天地的广阔。我结识了新的同伴,我们经常比试:谁装得更多,谁跑得更快,谁显得更帅……


如今,我面对浩渺的大海踌躇着扯出风帆。我的木板尚未糟朽,我的铁壳依旧坚固,我的马达仍还充满力量,但我模糊了旧时的岸,淡去了湖山的参照。舟戏大海间,舟戏大海东,舟戏大海西,舟戏大海北,舟戏大海南。终于顿悟,我需要一枚属于自己的罗盘。


当我写下上面的文字时,我本人已是新课程实施的一个受益者:在师长的引领下望见了指路的标,在同仁的砥砺中窥见了前行的路,在学生的笑靥里看到了灿烂的影。所有的努力都是过程,而我的心总是向着一个遥望中美好的终点。


                                 


(载于《中学语文教学》200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