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教学十问


                            语文教学十问                        



                                    缘起



新一轮课程改革中,人们提出了很多问题,也建树了很多理论,这对反思我们走过的路是大有裨益的。但在理论更新,实践变革的过程中,一个在教学一线的实践者,总会面临更多的具体问题。为此,我约请一位在教学岗位有近二十年教龄的同行,帮我搜集一些一线教师所面临的具体问题,为我的思考提供一些更具体的角度。


下面的十个问题,遵从提问的顺序,附上我的一点思考,算是对自己教学心得的一次检省,也以此期待与更多的同行交流。


                                   问与答


    


    一、“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可阅读试题的答案却是唯一的,即“哈姆雷特”其实只有一个。在阅读教学中,还要倡导“多元解读”么? 


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揭示了阅读时个体感受千差万别这一个事实。就不同的阅读个体来说,人们对人生世相的种种感受不可能是完全一样的,地域的不同,文化背景的庭径之分,见识的短长,甚至身体状况的微小差异,都会影响到对所读作品的判断。就个体的阅读史来说,一个人处在不同的年龄、心理和文化陶冶下,对同一阅读对象的判断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认识到上述事实,就有理由承认“多元解读”的合理性,这本身是尊重事实,尊重不同读者的表现。


但同时在语文教学中,尤其是试题的参考答案中,我们又不得不面对“答案唯一”的情形。那么,在阅读教学中,还要不要倡导“多元解读”呢?当然是要的。事实上,我们在阅读教学中多元解读的倡导和实践,还远不够。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只在“对”与“错”中做二元判断,丰富而立体的,甚至互为矛盾的人性往往被我们简单化了,所以我们更应鼓励学生对人物做多角度的更为接近真实的认识。


这当然不是说,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承认多元的存在,但并不等于对什么都要认同。因为多元,所以认识得会更全面,因为多元,可以带来更多的辩难与思考。阅读中多元解读的存在,不会对试题解答造成多大影响。阅读题考查的多是把握、筛选、整合信息的能力,归纳、概括的能力,侧重的是提炼和表达,都是有规律可以遵循的,具有可控性。因此,不必因试题答案的“唯一”而放弃解读的“多元”。


    二、文言文教学中,教师普遍在解句读,串讲、翻译,造成了文言文教学的模式化,教师、学生都觉得枯燥、单调,怎样提高文言文教学的效率和美感?


    这个问题包含三个信息:一是教学模式,二是师生教与学的感受,三是对文言文教学效果的期许。这里分别来谈。    


解句读,串讲、翻译”作为一种文言文的教学模式,沿袭已久,也是有成效的。我想起我在初中学习文言文的情形:老师在上面逐句翻译,我们在下面逐句记录。有时会将整页书弄得面目全非。老师当然也会讲词法,讲句法,板书,提问,组织朗读,甚至说个小笑话,但较为常态的就是这“我念你记”法。这方法在我就读高中时也没有本质的改进。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其他资料,做教师的也几乎只有一本教学参考书。但我这样的对语文还很有感情的学生,也是能做到乐此不疲的,虽然一篇翻译抄完,确实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这种教学方式的特点是,一切标准的翻译都来自老师,学生是很难体会到独立思考的乐趣的。我有很多同学就在这“我念你记”中消磨了时间,又所得甚微。


今天我们的教师还用这样的方法讲文言文,那就显得不能与时俱进了。不是有顺口溜说学生“一怕文言文,二怕周树人,三怕写作文”吗?是该很好地反思一下我们的工作。问题里谈到师生的感受:枯燥、单调。既然教师自己都感到这样,怎能期待我们的学生有所超越呢?


我想,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但解决,还需从教学方式和学习方式的转变开始。我见过初中孩子的学习材料,一篇文言文,琐琐碎碎地出十几二十几页的题目,学生考前复习背下来了事。我所在市区的学校几乎都是这么做的。像《桃花源记》、《醉翁亭记》、《岳阳楼记》这样的文字,用了这种方法去强化,真是搞得一塌糊涂。学生还能有什么美好的记忆!


说到效率和美感,我以为效率倒也许还在其次,美感是万不可少的。课本里的文言文选文都很好,语言美,结构美,情感美,境界美,满含着思想睿智和文化魅力。如果一个教者不能令学生领略到这些,那么,我们所说的传承优秀文化不成了一句空话了吗?


阅读文言文,是会遇到一些语言障碍的,对历史文化、典章制度等的陌生,也会出现难懂或误读现象,但教师不是语言障碍清扫机,也不是知识与常识的贩卖机,而应该是学习方法的指导者和领路人。要改善我们的文言文教学,还是可以想一些办法的。


例如梳理排查法。先由学生自主研读,找出读不懂或模棱两可的地方;再师生共同讨论,明确。这样就不必在一篇文章上平均用力,可以省时,又提高效率。我们的教材给的注释太过详细,学生上下一对,觉得懂了,印象却不深刻。可以不看注释阅读,增强对语言的敏感度。再如诵读引领法。在把握文意的基础上,加强诵读,培养语感。我们的古文是很有些美感的,一个虚字都可能带着音韵的美和丰富的情感。加强诵读,对优美的篇章或句段熟读成诵,也是一个学习文言文的好方法。又如典型强化法。这可以从王力先生《古代汉语》的体例受到启发。《古代汉语》中,文选后面有常用字的讲解,有文化常识的积累。这些就构成阅读文言文的基础。我们可以通盘梳理一下某一学段必备的基础知识和常识,分散在各篇章加以各个击破。


好的方法总会有,当我们认识到祖国语言的修辞之美,内蕴之美,情理之美时,也就自然在教与学中获得了更多的趣味。


    三、提倡创新教学,教师在对文本进行开掘时,可以忽视和改变单元教学目标么?灵活性的尺度该怎么把握?


    单元教学目标的总和应该是指向课程标准的落实,这个目标应该引起足够的重视,但并不等于我们要亦步亦趋。我们面对一个单元的教学目标,结合自己学生的实际情况,是要进行调整的。课程是静态的,而学习者是活泼泼的,如果不基于学生的学而确定教什么,怎么教,我们的教学就会变成教师的一厢情愿。


    至于灵活性的尺度,我以为有三:一是尊重学生主体所需,二是兼顾课程标准落实,三是融入教师教学个性。


    四、语文教学中,朗读教学是提高学生语感和审美感觉很重要的途径,可有的教师声音素质差,朗读能力不强,该怎么办呢?


    我们不妨确定一个语文老师朗读的最低标准:读音准,吐字清,音量足,感情真。这在肯于努力和有责任感的教师那里,应该是能做到的。我们现在可借助的手段也很多,必要时都可以利用。但一个语文教师,我们宽容一点说,倒不是非要具有多么好的朗诵艺术,只要出于真情实感,能准确传达文意文情,也就可以了。要是连这也做不到,我们只有怀疑师范教育的出口了。


    五、语文教学中,教师如何于无疑处激疑? 


记得胡适有两句著名的话: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待人要在有疑处不疑质疑精神在中国显得尤为可贵。在许多事上,我们的民族心理特征确实是易接受现成结论而不大肯质疑辩难的。


很多时候不是学生有没有疑问的问题,而是他所面对的解疑方式影响到他下一次是不是将疑问提出来。所以,要于教学上激疑,首先要改变我们面对学生问题的态度,做到让学生敢问,敢想,敢说。


此外,“无疑”与我们民族的文化传统有关,我们尊重长者、圣者、智者,对他们的言论通常会取言听计从的态度。这也影响到我们评价一个孩子的标准,我们的家长和教师常常会鼓励和奖赏听话的孩子,而不喜欢对长者质疑的孩子。我们缺少西方苏格拉底、柏拉图系统下的思辨精神。


意识到这一点,我们就要鼓励“唱歪调”甚至“唱反调”的学生,能有理有据地说出自己的观点,本着尊重真理的精神,对各种观点、态度做出反应,更深入地思考问题。也可以指导学生多看一些思想深邃、富有质疑精神的书籍,不断建立起独立的人格。  


    六、怎样培养学生的作文创新能力?


    自古文章,无非是美的思想和美的形式,我们说的创新能力,只是一个相对的评价。在中学生的作文里,我们所说的创新往往指向语言表达新颖和思维见解的与众不同。天赋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如果谈到后天培养,我以为应引导学生博览群书,模仿借鉴,体察生活,乐于表达。有人说思想的高度决定文章的深度,这话很有道理。其实语言锤炼的程度取决于思想锤炼的程度,一个读书面狭窄,心眼只在试卷上的学生是很难期望他写出有血有肉的文字的。


    七、如何发展学生的联想和想象能力?


    我们可以认为联想和想象源自经验。要发展联想和想象能力就要努力增加学生的经验,这经验从生活中来,从阅读中来。所以,把我们的课堂与生活联系起来,在活动设计中让生活成为我们的课堂,把阅读和生活联系起来,让社会也成为一本打开在眼前的书,我们的联想和想象力自然就有了不竭的源泉。


八、在新课程下教师如何培养学生的阅读习惯?


很多学生明明不喜欢做卷子,可为什么宁愿做题也不愿读书呢?这就是因为做题可以带来现时的好处。读书是关乎一生的事,在急功近利的人们那里,却很少能无功利地读书。就是我们做老师的,面对一个阅读题做不好,写起文章味同嚼蜡的学生,也会常常说,要多读书,骨子里还是想着提高考试成绩那点事。培养阅读习惯,真是语文教学不能忽视的一件事。


也有一些学生是读书很多的,但读书多不等于具有了好的阅读习惯。在这方面,要将一些好的读书方法介绍给学生。这实际上是有很多实例的。而一个很便捷的途径是在平日的课堂上就可以培养阅读习惯。略读与精读,评注与笔记,摘录与阐发等等,可以先一点一滴地做,然后迁移到课外阅读中。其他如选择书籍的标准是什么,如何在阅读中发现自己的阅读旨趣,怎样做读书笔记等方面的事,可以通过专题指导或读书交流会的形式使学生建立起基本的认识。


九、老教师该如何帮助年轻教师快速成长?


    师傅带徒弟,不知道是不是中国特色。一个具有了教师资格的人,首先应该是具有专业知识和职业素养的人。所说的老教师帮助年轻教师,我以为就是引领他们更快更好地适应教育教学岗位,使其专业知识和职业素养发挥应有的作用。“速成”的事,从来就罕见,“快速”成长,就一个人漫长的职业生涯来说,不必过于期求。必是先中规中矩,才有望游刃有余。


十、新教材作文教学与课文教学彼此独立,作文教学没有完整的体系,请谈谈您高中三年作文教学计划以及内容。


人教版必修教材的作文序列,我认为安排的是比较合适的,考虑到了初、高中的衔接和由浅入深的梯级。按照我们较普遍的共识,高一阶段还是要在初中的基础上提高记叙、描写的水平,为叙述能力的形成打下牢固的基础。同时在这一学年,还可以考虑常见常用的实用文的写作训练。随着学生知识视野的扩大和思辨能力的增强,到高二学年,可以由易到难地进行议论性文章写作的学习与实践。我看到的一些做法,往往不尊重学生的认知规律,有的杂乱无章,遇到什么就是什么,不加甄别;有的拔苗助长,记叙、描写的本事还不到家,就想着提升思想,高谈阔论了;有的但求结果,缺少平实而具体的指导,不知养鸡,只顾吃蛋。


如果我们不是有一个更好的体系,那么遵循教材的序列扎实地指导、训练下去,应该是不错的。可以换去一些旧一点的例子,但整个框架是完全可以借用的。


写文章各有天分,我们要做的是指给学生基本的要领。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到,学生拿起笔来,岂不抓瞎!


                                


                              结语



面对十个问题,当时只道是寻常,但静下来思考,却感到回答起来力不能胜。我们有太多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又在忙忙赶路的过程中缺少停下来想一想的余闲。当我们面对人们对语文教学的种种责难,我们在委屈的同时,确是需要想一想怎样能将我们的工作做得更好。


好的行动来自于一个好的观念,我们语文教学的观念确实需要更新,教学方式的转变,进而带来学习方式的转变,将有一段很长很艰辛的路要走。


正是春光别样好,一路犁铧识土香。

拿我的语文学习说事儿

回忆与反思


——拿我的语文学习说事儿


确定这个题目,是因为我相信,反顾自己的学习经历,对指导学生学习或许有一些帮助;至少,面对“语文怎么学”的问题,可以提供些许答案。


一、谈朗读


上学时,我是喜欢读课文的。说不上有什么朗读技巧,但声音大,在读对话时能试着模拟不同年龄人物的口吻。记得小学的课本上有一篇《琥珀》,读到“孩子,这是琥珀”一句时我就努力让声音像一个慈爱的老爷爷。由于这种喜欢和经常被叫起来朗读,也就建立起了信心,不大担心会读不好。


上初中的第一节语文课,就率先举了手,读了课文,之后被任命为课代表,在那之前,我还不曾听说过有这样一种职务。课堂里,曾满含感情地朗诵过《周总理,你在哪里》。初三前的那个暑假,在夏日的阴晴不定,雷电时常骤至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地在广播里听到夏青朗诵《海燕》的录音,印象中那是第一次听配乐朗诵,至今还记得那激昂的声音,还记得不同句子的语调和节奏。在课堂上,也是那模仿着夏青的朗诵受到老师的夸奖。我的条件,大约是中低音,在大学的课堂里,朗读过《报任安书》,觉得那感情与自己的朗读很相得。


一直到现在,我在朗读上也没有什么大的长进,我接受的朗读指导不多,自己也不曾下过专门的功夫。我的特点是朗读比较由着性情,对情感上、节奏上与自己较为契合的作品就偏爱些,其他的就把握不大好,大约与一个歌手更适合唱某种风格的作品有些相似。但我是喜欢朗读的,它给五音不全又爱哼歌的我带来一种满足感。


现在想来,我喜欢学习语文,与我喜欢朗读并得到更多的读课文机会是不无关系的。对文字理解的程度,很大一部分会通过朗读表现出来。一些浅显的文字,与其刻意地作分析,实在不如更有意识地朗读指导。朗读又能帮助记忆。现在试卷中有背诵的题目,不少学生为了拼那几分吃了不少辛苦,他们并没有在反复诵读中获得乐趣。中国的诗歌,也包括一些散文,都是声情并茂,意蕴无穷的,实在是百读不厌的佳品。如果能在教学中引起普遍的朗读兴趣,指导基本的朗读技巧,形成良好的朗读习惯,对提高学生的语文素养,无疑是大有裨益的。


我们现在的教学,尤其在中学较高的年级,功利性是越来越强了,而并不作为考试内容的朗读,也就不能被很好地重视。许多课堂里,善于朗读的往往只是几个人,越高年级的课堂越是如此。看来,在朗读指导方面还有许多待努力的地方。看看我们成人群体,能读稿的人自然是所在皆是,但真正懂得朗读的人,就不易见到了,更多的是只有麦克里扩出的声音,而没有节奏和美感。我们真不愿看到这种情况长久地存在下去。


朗读,还真不是读一读那样简单。希望有长远眼光的语文教师,能重视起朗读训练。


二、谈阅读


大约在小学三年级以后,新书发下来,当天一个下午就基本读完了。到今天,还有人讲授一篇课文前用了生动的语言描述一个情境,然后向学生问“你们猜,这个作家是谁”,于是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出将要学习的这一课的作者来。殊不知,没有哪一个学生是在老师讲到一课的时候才翻到那一页的。


教师讲课是一回事,学生阅读又是一回事。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许多语老师把按规定必讲的内容讲下去,就算完成了教学,是不大顾及学生的感受的。最显著的一例是为一篇文章划分段落。在我学习的那些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课堂上作家作品记了,生词解释了,课文读过了,接下来就是划分段落,概括段落大意,再之后是总结中心思想,明确艺术特点。划分段落经常出现意见不一致的情况,教师的方法是找几个人来划,直到划分“正确”为止,有时又不得不亲自上阵,使“定于一”。正确的答案自然在教学参考书上。我想每位语老师,都会遇到不同意教参意见的情况,但坚持己见的一定不多。虽然不同的意见都有一定道理,但那时意见要一致。


有的文章开头、结尾与主要内容很清晰地间隔开来,是容易划分段落的,有的则不是,因为文章是细密的,划段分层也总要花些细密的功夫,而在学生,那不是最关注的事。给文章划分段落,概括每部分写了什么,相当于今天教学中所说的“整体感知”吧。我看今天讲整体感知,充斥在教学参考书和教学设计中的也多是就行文结构而做的划分,以及切合这结构划分的内容概括。这种情况在公开的教学中倒不大看到。上公开课的老师往往避开这一种“结构划分,段落概括”的套路,可能是觉得其中并无新意。但日常教学中,就容易贪走熟悉的路而不很变通。


段落分析也罢,整体感知也好,都并不错,关键是怎样契合了学生的兴趣与认知,毕竟,教师只是在传授,而学生才是学习的主人。


还有一例印象很深刻。那时有一种题目,是指出某句话的深刻含义。每及于此,老师慢慢地念,学生忙忙地记,记下后苦苦地背。比较典型的是名家作品中的一些有名的句子。虽然许多解释并不错,也是乐于接受的,但总苦于额外的记忆太多,倒对原作少了许多亲切的感受。不止一次地听人讲,自己看文章还挺有感觉的,老师一讲倒没什么意思了。每每听到这样的话,总是很惶惧,生怕自己就是那样的老师,——其实,自己未必不就是那样的老师。


阅读和语言表达在中学语文教学中权重很大,如果说我们语文教学的效率不高,那么很大一部分也是就阅读教学而言的。门内的门外的都常常说,学了多少多少年语文却不会什么什么,读了多少多少篇诗文却不会什么什么。面对这些很现实的问题和不无道理的针砭,我们每个从事语文教学的人都不轻松。阅读问题积久而弥新,任重而道远。


                       三、谈写作(一)


小学三年级开始写作文。有一次写了作文没法收尾,父亲看着着急,为我补了个很铿锵的结尾,努力学习,把无产阶级革命事业进行到底,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之类。老师问:结尾是你写的吗?吱唔一下只好如实交代。那是“文化大革命”刚结束的两三年,口号似的作文结尾很流行,空洞而美丽。


其实写文章最忌讳的是假,虚假的语言有时可以附丽一时,但久而久之就成为人格的缺污。美国总统林肯说过一句很有名的话:“你可以一时欺骗所有的人,或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你不可能永远欺骗所有的人。”事实正是这样。


好的文风需要从一动笔墨之时就开始培养,我们宁可言之无文,也不能宽容编瞎话的风气。如果误将虚假的当真实,那就更加可怕。明知自己的东西不真实,羞于示人,也还可救;要是明明在矫情,在假话欺人,却自鸣得意,就无药可医了。但有时我们是不是也在有意无意地助长了某种不该有的风气呢?


我的语老师跟我们说过写日记的事,他只是提到,从来没有收过日记本。很多人并不写,但总有写的。我写过日记,有事则长,无事则短。后来看鲁迅先生的日记,有的日子里就记两个字:无事。我以为这样的写日记比较能反映生活的原貌。


我在工作之初,教初中,那时备课组规定学生要写日记,到后来发展为周记。日记和周记都有最低字数的限制。我发现一些学生在编日记,他们把日记当一个小作文来写,实在没什么可记就胡诌一个。等到某天说先不用交了,俱各欢喜。这样的日记、周记实在没什么意义,而因此使一些人靠编造来应付差事,反而得不偿失。好在到了初三,也就淡下来。而对收日记的事,只要不是有明确的要求,我是绝不去做的。我倒很鼓励学生养成写日记的习惯,为自己所过的生活留下一点痕迹,但我不赞成去看学生的日记。


学生写日记或作文时去模仿,编造,甚至抄袭,多半是为了在老师那里显得好看些。而逼得学生这样做,主要是我们不大能体谅学生的难处,人为地拔高了标准,比如规定日记必须写多少字,比如以几个异乎多数的文为“范文”,而忽略了整体的指导和提高等等。我们有时的确是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埋怨学生的幼稚,但如果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我们自己作文的甘苦如何,也许就心气平和许多。如果像旧式的婆婆一样,一旦从受气的小媳妇而变成行使权力的长辈,多年的媳妇熬成婆之后,就颐指气使起来,再不去想做媳妇时的艰难,那么我们的学生还会走一遍老路,少数人得了婆婆的欢心,多数人不受待见,长此以往,真话说不好,甚至不会说,也就只剩下硬着头皮苦熬的份了。


                四、谈写作(二)


我上初中的那几年,刘兰芳的评书盛极一时,许多人家就是为听刘兰芳的评书而添置了收音机的。我喜欢评书,喜欢那“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悬念。初中的教材中,有一篇文言文叫《李愬雪夜入蔡州》,语老师兴之所至,要我们将其改编成评书。我很有兴致,当晚一气呵成。千把字的一篇分成四回,还煞有介事地起了对仗的回目。作文受了褒奖,在全班做了“范文”。终整个中学时代,记不得写了多少篇作文,只这一次留下深刻的印象。到高中,虽然每次努力地写,但都成绩平平。我是认真对待作文的,怎么总写不好呢?后来发现,我写作文没有源头活水:读书少,见识短。


我做老师以来,遇到一种现象:有一些学生的文章写到能发表,能获奖,但在常规的作文中并不见佳;有的学生平时和考试作文中能得高分,但文学素养一般。是不是我们平时给学生限定得太多,致使写作的空间太局促呢?我看有这方面原因。看我们一些考试的作文题目,常常是明示或暗示了立意,学生就只剩下证明“定理”“公理”的份了,提着一颗心怕“跑题”,想要写得活泼生动起来,真是不容易。


我们可以回到几个常识性的问题上来。人为什么要写作呢?古人说得好:不平则鸣。写作实际上就是借文字的诉说来求得心灵欹斜中的一种平衡。写什么呢?白乐天给了很好的答案: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何为事而作。我们的作文题目都是关乎“时”“事”的,为什么写不好呢?因为我们要学生关注的未必是学生乐于关注的。如何让学生乐于关注“时”“事”呢?这看似作文以外的问题,恰恰是写作的前提问题。这样看来,作文写得如何,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观念问题。


在高中阶段的写作中,我很注重引导学生写社会生活评论,让他们就某一社会现象或新近发生的事件进行思考,自拟题目进行写作。每次写作后,我都会沉浸在学生丰富而深刻的观察中。怎样开头,如何结尾等等,是仅靠模仿就可以学到的,而观察力,责任感,指点江山的激情,却不是能凭几次专题讲座,几篇范文引领能奏效的。


近几年,我们的很多作文命题都在尝试着引导学生关注现实,这体现了很好的观念。但我们还要尝试着让学生去发现问题,思考问题,亮出自己的观点。画出了立意的圈子,就等于漠视了学生的头脑,作文也就变成了既定观念的传声筒,当然,也就不用再期待独立的思考了。阅读一些文采斐然,缺失独立思考的“满分作文”,不禁想起古人关于“文”与“质”的议论。做不到文质彬彬,然后也就没有君子。


我们不必向学生灌输更多写作技巧了,作文指导的当务之急在于培养学生敏锐的洞察力,健全的思维品格。作文的问题,首先是做人的问题。


                 五、谈读书


读书时知道的作家作品很多,所读的书却少得可怜,先是没有读书的条件和环境,待条件具备,环境有了,又没有读书的习惯。上中学时,上课看课外书是一大罪状。初中时,一位同学在政治课上看《封神演义》,班主任兼科师的先生疾奔过去,举书在手,声色严厉地说:真行啊,都看出神来了!高中时少有人在课堂上看课外书,因为在县里的重点中学,很少有人染上看课外书的“恶习”。


我看课外书的时候很少,又纯是在课外。一次是在那位“看出神”的同学事发之后,我向他打听《封神演义》是怎么回事,想借来一看。因为那书被没收了,他就答应借给我一本《四明山》。这是反映隋末乱世的小说,讲程咬金等几位英雄的故事。一看之下很开了眼界,知道了隋炀帝怎样游乐无度,知道了李元霸如何膂力过人,知道了徐茂公如何足智多谋,知道了以前听过的麻胡子是怎么回事。那是在农村的土炕上,劳累一天的父母和两个懵懂的弟弟都睡了。我头枕着炕沿,两手将书举到眼前,就那样一个姿势看完,大概有二百左右页吧。母亲偶尔移动一下睡姿,迷迷糊糊中说一声“别学了,睡吧”,就又睡去,因为书包了皮儿,她并不曾想到那是一本课外书。


那一次夤夜读书,看得异常兴奋,第二天走十二里路去上学,也并不疲倦。但深感自己“没有正事儿”,也就打住,不再继续借阅了。


于是在读中学的那些年,错过了武侠,错过了琼瑶,错过了三毛,待到上了大学有时间时,又都在为学业而看书了,出于兴趣的读书并不多。


琼瑶的小说我只读过一本《窗外》。那是高三,一位好友看过后极热情地推荐给我,于是在下午的三个自习课上一笼统地看完。读到很多旧体诗,也分不清是引古人的还是拟古人的,觉得很有韵味。读过之后就有一种奔将出去再也不回到课堂的冲动,但也只是冲动。那时正流行一首歌:我想唱歌可不敢唱,小声哼哼还得东张西望,高三了还有闲心唱,妈妈听了就会这么讲……


后来拥有许多书,但再找不回那份读书的执着了。生活中多了世故,看什么都不再有莫名的激动和喜悦了。读书与世间许多事一样,还是要趁年轻。读书也正如一世爱情,虽可以两情绸缪直到白首,但最初的相遇总留下斑驳不去的旧影。


所以,当我发现一个孩子在读课本之外的书籍时,我祝愿那孩子像我当初一样投入热情,发现奇珍。同时我也祝愿,那些喜欢上读课外书的孩子能得到更多的呵护与指导,不再被呵斥,不再遭冷眼,不再受讥嘲。阿门!


                                                                           201248-11